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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02/02

VICE News | 中国官方拒绝吾尔开希回国

摄影:Wally Santana/美联社
吾尔开希位列于中国的通缉名单中。他认为,在他前面的人于1989年7月被捕后,自己在名单中前进了一名,排到了头号。吾尔开希——天安门抗议的领导之一——尽管努力尝试自首,但没能成功。

在过去的25年中,吾尔开希四次试图自首,结果屡次失败。他认为是因为中国官方就是不愿参与到任何有关天安门抗议和随后的大屠杀的对话。

2009年,他飞抵澳门,但是未通过机场。2010年,他试图进入东京的中国大使馆,但是没能成功。2013年,他试图让自己在香港被捕。尽管使出了浑身解数,他说到自己最近的一次接触了中国政府。那一次,他到了华盛顿D.C.的中国大使馆。「他们关闭了所有东西——门,窗户。然后,在我透过窗户偷偷看他们时,他们拉上了窗帘。我给他们打电话时,他们拔掉了他们的电话线。」

吾尔开希想回到中国的主要原因是他想看看年事已高的父母,他说官方拒绝他的父母离境。「多亏了现代科技,」他才能在25年间与父母保持联络。

吾尔开希最初在1989年天安门抗议前的一年涉足政治。「生活在中国这样的国家里,人们普遍觉得要接受赐予之物。人们普遍觉得这似乎没问题,但同时,我们察觉到这有些问题。」上个月,现居台湾台北的他接受了 VICE News 的采访。

那时候仅有1%的高中生有幸上大学,吾尔开希便是其中之一。「然而,甚至对于我们——这样名牌大学的学生——来说,是不能自主就业的。我们毕业后的工作由政府来决定。那时候,中国不承认私有财产权,也不允许初创企业的雇员超过10名。」

尽管如此,对于吾尔开希来说,没有选择权并未给自己带来什么障碍。「作为政治权利,言论自由才是人们最需要的。即使政府决定着我们的工作,我们在社会中仍然占有优势,也能找到好工作。症结在于我们不准说话,我觉得那违背了基本人性。我们是健谈的物种。」

吾尔开希和一些同学决定要建立一个组织来代替现存的、由政府掌控的学生组织。「我们那时候正在街上游行。事情愈演愈烈,我成了这场运动的领导,被选为了学生自治联合会的主席。」吾尔开希认为,中国领导们对学联所作的回应激怒了他们,从而引发他们做出了种种举动。「这个政权把我们当做了敌人。」

唐路也是天安门事件的幸存者。她说自己在那时候并不认识吾尔开希,但她记得在电视上看到过他,还听到他发表有关抗议的讲话。「他极富号召力,很帅,不同于其他的学生领导。他无所畏惧,充满自信。」她对 VICE News 说道。

北京的天安门广场有着600年的历史,它以广场北侧的门而得名的——「天安门」,它是1989年学生运动的政治舞台。不论何时,广场总是学生们游行的目的地。随着抗议加剧,广场成了学生们安营扎寨、进行绝食抗议的地方。1989年6月3日夜晚,政府的军队向广场行进,一路上肆意杀戮。

吾尔开希说,他们并未料到那一夜会发生大屠杀。「我们觉得政府不会屈服,我们也一样不会屈服,我们也知道这会导致镇压。但是我们认为他们只会带着棍子、或催泪弹和橡皮子弹来。」

死亡人数估计从几千人到1万人,而精确的人数从未得到过证实。在国内,仍然禁止提及这场抗议。

吾尔开希逃离的广场,但他知道自己和朋友们很快被锁定目标。官方媒体开始播送学生领导的名字和照片,同时下令:「各个省、区、市、警察局、铁路局、航空及运输机关要阻止学生领导外逃。」

吾尔开希对 VICE News 说,尽管他确信自己会最终被捕,但是他不想在北京被捕,因为整座城市已被包围,在市内被捕意味着被军队逮捕。

他觉得被警方逮捕还能维系一些尊严,所以他溜出城,一路南下。「我脑袋里有另一个想法——我进监狱前,要饱饱眼福,要走走国内的一些地方。」他回忆道。

据吾尔开希说,21名被通缉的学生中,有7人设法逃走了。他说,这一数字对于一个共产党统治的国家来说难以置信。「如果共产政权想逮捕某人,通常轻而易举。但这一次,在参加游行的中国百姓中,有很多人资助我们躲藏起来,并且给予我们帮助。」

1989年,吾尔开希与抗议学生们一同绝食。照片由吾尔开希提供。

在此之前,吾尔开希从未出过国。而最终,他抵达了南方城市珠海的沿岸,等着一艘「香港朋友派来的」船带走他。

「我趟入了水中,在开始游泳前走了很长一段路。这段路留给了我宝贵的10分钟来思考自己到底在做什么,真是一副生动的景象。你正离开这片故土,趟入了水中,在水中,你再也无法踏上那片故土;你一走出船,船便离开了,你就再也看不到那片故土了。这一段经历仍然记忆犹新。」

吾尔开希说,他对逃离故土怀着复杂的感情。「我想自己没料到竟然逃了这么远。我个人获得了自由,生活也自由了。直到那一刻,我才完全期望自己能被判刑。在你获得自由的同时,会觉得自己在失去道义。我一直带着某种自豪感期望自己能被判刑。」

即便他已上了船,吾尔开希说:「那时候,我告诉自己不久之后将会返回,这样的政权无法维持长久。如今,我遗憾地告诉你,我大错特错。」

吾尔开希在21岁时离开了中国,他知晓一切事情。「讽刺的是,我们争取自由,为此我们失去了返回中国的自由,但是我们来到了世界上最自由的一些国家。我在美国和法国待过,这两个国家都是民主的典范;如今,我生活在台湾,这个地方也是民主的典范。」

吾尔开希说,到那些国家意味着他头一次开始领悟他和同学们曾经一直奋斗的东西。「1989年,我们真的还不甚了解民主。我们知道有这个概念,也知道大意。但是,我们追求民主并非是因为我们对其了如指掌,而是因为我们知道民主缺乏什么。」

最近,香港的抗议活动令中国感到了压力。这场运动的别称是「雨伞革命」,北京要筛选所有参加2017年香港领导人选举的候选人,运动因此爆发。天安门事件后的25年,学生再次牵头组织了示威游行。

香港的抗议活动受到了广泛的国际支持,包括台湾总统马英九(Ma Ying-jeou)。应用于香港的「一国两制」方针最初是针对台湾而设定的,马英九对半岛电视台(Al Jazeera)说,他觉得该框架对于两岸关系来说并不合适。「如果体制很好,那么应该是『一国一制』才对。」

抗议活动似乎对香港的公众舆论产生了影响。尽管很多居民把抗议视作带来不便或威胁商业的行为,但11月发布的民意测验显示,仅有8.9%的香港居民认同自己是中国人,该数字是自记录以来的最低值。

这场抗议活动令国人震惊。北京试图败坏那些亲民主的真挚感情,称抗议活动受到了外国势力的鼓动和支持,外国势力意图污蔑中国。这些论调使得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站出来公开表明美国未牵涉此事。「这些问题从根本上要由香港及中国人民来解决,」奥巴马说道。

抗议活动于九月拉开帷幕,之后,吾尔开希为一家香港报纸撰写了一篇文章,文章的标题是:「这激进就是理性。」他对  VICE News 说,香港居民以他们冷静的性格而知名。」他们确实就像词汇表中平衡、理性等等词汇描述的那样。我在文章中写道,当提出诉求时,有时候会出现头脑发热、思索支持哪一派这样的情况,但是激进就是理性。」11月,3名香港抗议活动的领导人在前往北京时遭到拒绝,这令人想起了吾尔开希的状况。

吾尔开希认为,中国共产党越发害怕失去权力。他说,最近几十年只是在进行经济改革,政治改革则停滞不前。

2011年,中国的国内维稳费用达到了950亿美元(约合人民币5844.6亿人民币),头一次超过了其早已庞大的预算。相比之下,中国经济在2014年第三季度的增长速度为7.3%,处于5年来最低幅度。

国家领导人习近平于2012年上台。他身兼国家主席、军委主席、中共总书记三职,还是一名跟随过毛泽东打江山的游击队员的儿子,据《时代》(TIME)描述,他的父亲在陕西省农村的窑洞住了七年。他也被视作「强人」。

据《时代》(TIME)描述,一份于2013年发行的政府内部备忘录罗列出了7种西方价值观及制度——中国要不惜一切代价与之斗争——包括宪政民主、媒体独立、公民社会和市场自由化。在一份泄露的2012年12月的演讲稿中,习近平要求同僚们思考苏共垮台的原因。他指出了维护对体制信仰的重要性:「重要原因即他们的理想和信仰已经发生动摇。」

对于信息的控制在不断加剧,也许最明显的便是在每年天安门事件纪念日的前夕,很多中国的活动家会被拘留,抑或被监禁在家刘晓波曾是文学讲师,也是诺贝尔奖的得主。在1989年北京学生抗议期间,他担任学生顾问,学生中便包括了吾尔开希。如今,他身在国内的监狱,被判犯有「煽动颠覆国家政权罪」。自从他于2009年被拘留起,他的妻子也被监禁在家

吾尔开希并不清楚自己是否还眷恋中国。「如今的中国今非昔比。很多人一直在不断告诉我,我不会喜欢上如今的中国,会转身返回台湾的。我一直在尽力思索这个说法的意思。今日的中国是什么呢?我也许不讨厌这个国家,但在北京时我会心生怨恨。」

他补充道:「令我恼火的现实是,作为一名亲民主的活动家,我却不能与他们建立良好的关系,他们则在阻止国内的民主变革。」

当被问及为何政府一直不抓捕他时,吾尔开希很清楚,只有自己能道出这其中的缘由。「中共不想参与对话,而我则一直在努力开启对话。」吾尔开希说,如果自己被捕,就不得不接受审判,领导层随后会被迫进一步巩固自身的地位。「想想看,」吾尔开希说,「那正是我们25年前想要的——对话。」

他的观点很明确。他们从未承认参与过那场屠杀,而这场屠杀与他有关, 那么,他们又怎能审判他呢?吾尔开希说,他曾问过自己展开一场讨论有什么好怕的呢。「随后我明白了,」他说。「当今在中国,如果你要开启一场与中共之间的对话,他们也许会在一切话题上处于下风,当争论每个话题时,他们则会一败涂地。那么,这也许能解释为何他们一直不让我回来。他们说:『我们知道自己做错了,所以不想再谈这件事。』」

除了政治抱负和日常工作,吾尔开希现在在推广一个名叫 Kwikdesk 的网站,该平台能让人们对信息实现阅后即焚。「没法追踪你的 IP 地址,」他说。他觉得有些东西对于中国国内的公民来说极为有用。

在思考不同的社交媒体所引发的变革时,吾尔开希说,社交媒体已使得表明平和的中国之下涌动着革命的浪潮。「我们能从阿拉伯之春中学到的是——一个人的愤慨能够成为点燃民众对整个腐败社会不满的导火索。你要知道,中国人的不满情绪已是如此之高,任何小事都能成为导火索,这便是中国的现状。」

Kwikdesk 的创始人 Kevin Abosch 对 VICE News 说,他在一次大赦国际(Amnesty International)的活动中见到了吾尔开希,遂即被他的故事所吸引。

「我不觉得他天生就想成为一名活动家,而是时势造就了他。他身处这种活动的漩涡之中,很明显,他也有毅力担当这样的领导角色。因为几十年过去了,我们显然忘记了当时的形势究竟有多么紧张。而当一个人经历过类似那样的事情,也冒过生命危险,就有义务不辜负曾经的自己。而像他这样的活动家们,他们的责任就是把火炬传递给年轻一代的活动家们。」

Abosch 补充道:「很有意思。如果他是中国的次号通缉犯,为何在他自首时,他们不愿去逮捕呢?」

吾尔开希听到这个矛盾的事实笑起来了,随后又严肃起来。「真是荒谬到了滑稽的地步,」他对 VICE News 说道。「不过,我想借你告诉全世界。不要对荒谬的事情习以为常而最终遗忘它是如此荒唐。」 


作者:Sally Hayden

日期:2015年1月1日

译者:译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