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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15

《时代》香港,挺住


简介:为何这片领土争取民主对于中国来说是一次挑战



摄影:Xaume Olleros – 法新社/盖蒂图像
该报道为2014年10月13日《时代》亚洲版的封面报道

台风鞭笞着香港,雨伞迅速遍布各处,狂风暴雨将他们卷进混杂着织物和金属的考德尔雕塑中。9月28日夜晚,这座南方的港口城市正值台风季,在香港的街头上,人们纷纷打开了雨伞。这一次,他们不仅是为了遮风挡雨,更是为了阻挡催泪弹和胡椒喷雾。这座世界上最安全、最有秩序的城市之一——这座包含着720万人口的大都市,在今年上半年仅发生了14起杀人案——演变成了一个战场,带着防毒面具的防暴警察向成千上万名示威者们释放了有害的化学物质,示威者们在要求这片领土的主人——北京——对于民主的承诺。

在金钟,警方在第一轮的抗议中使用了催泪弹,香港的该地区因其不断涌现的银行大楼和光彩熠熠的购物中心而知名,示威者们带着雨伞和其它可供临时防御的物品——雨衣,实验室护目镜、牛奶和塑料保鲜膜——用以抵御刺鼻烟气和人潮涌动,除此之外,他们手无寸铁。抗议吸引了大量来自各界的人们,其爆发是因为北京在8月末所做出的一项决议——拒绝了香港本地人自由选举2017年最高领导人(特首)的权利。

1997年,这片曾经的英国殖民地重新与中国统一,香港在「一国两制」原则下接受统治,该原则保证了重要的自治权50年不变。然而居民们所担心的是,仅仅在交接17年后,自由——这个使香港有别于中国其它地方的特征——正在遭受侵蚀。对人们喷射胡椒喷雾并投射催泪弹令人震惊,这使得很多人受伤,抗议运动因绝望而激发。「我们不害怕中国政府,」Kusa Yeung 说,他是一名24岁的广告文字撰稿人,9月29日,午夜一过,他便忙帮向抗议者们发水。「我们在为一种公正的民主制度而斗争。」一场雨伞革命业已拉开帷幕。

香港的「公民抗命」运动——起始于9月28日,又名「让爱与和平占领中环」,因始自城市的中央地区而得名——不久便占领了这座城市的中心,还有2个重要的购物旅游区。然而在静坐时,他们的雨伞和黄丝带吸引了世界的注意,他们不是要颠覆中国的统治者共产党。在北京,人民共和国于10月1日以一场绚丽夺目的烟火表演和穷兵黩武的盛典庆祝了其建国65周年,这象征着党对国家进行无可争议的统治——尽管在香港的烟火表演已被取消。

然而,抗议者们充斥着祖国的这片弹丸之地,现任主席、有铁腕之称的习近平碰到了意外的窘境,共产党早就在面对着全国各地的不满。30年自由经济增长的副作用——环境污染,收入差距,腐败猖獗——已导致了一种不安感的出现,对于中国所有举世瞩目的成就来说,这些事情不太应该出现。「香港的抗议是习近平最近注定要遇到的事情,」高敬文(Jean-Pierre Cabestan)说,他是香港浸会大学的政治科学家。「他手头有众多问题亟待解决。」

习近平是一个精明谨慎的国家主义者,他和他的同僚们经常抱怨「国外势力」在挑起中国的社会动乱。9月29日,《人民日报》——中国共产党的喉舌——的网站上发表了一篇严厉的评论文章,文章指责香港的抗议是由「反华势力」精心谋划的……港人带着殖民统治时的心态而痴迷于「西方式的民主」。然而,无论如何,香港的乱局及社会动荡的其它事例是由中国的中央集权自身造成的,这种统治模式在赢得国家边缘地区的民心方面收效甚微。在北京,习近平在其国庆节讲话中宣称中国的领导人们「绝不能脱离群众。」然而在同时,当局拘捕了大陆支持香港抗议者们的活动家们。

中国政府整个夏天都在以其政治无能来惹恼着这片领土,而非利用香港内在的务实性情。首先,是一份北京的白皮书——其主张中央政府对香港的「全面管辖权」,并践踏诸如法治这样宝贵的当地机构。接下来,在8月31日,中国政府裁定港人能够为他们的特首投票——然而,只能由一个受到北京支持的委员会来提供2或3名北京认为合适的候选人以供全体选民选择。(目前是由一个选举团选举特首。)「拒绝香港民主导致了戏剧性的事以愿违,」王松莲(Maya Wang)说,他是人权观察驻香港的研究员。「这里的人们现在不信任中央政府了。驱散抗议只会导致更大规模的抗议发生。」即使示威者们最后被驱散,这种信任的破裂根本上改变了香港的政治考量。

在一场大规模的公民抗命中,抗议者们封锁了通往香港金融区的主干道。
Carlos Barria/路透社

雨伞革命

如果要用单一的季节或色彩来描述近几年来其它的民主变革,选择雨伞来象征香港的异议与选择其它的象征物一样显得合适。五颜六色的雨伞,符合这座汇集了多语言的城市——它由一对关系不和的东西方夫妇所生,而两国之中没有一个国家考虑将民主馈赠于这片中国南方沿海的弹丸之地。

雨伞也是一种实用的手段,不性感但很重要,这有些像这个金融港口——它长期作为集散地,服务于中国大陆的巨大市场。效率是这种城市的座右铭。这在香港有所体现,在催泪弹的烟雾消散后,抗议者们捡起了他们的垃圾。9月29日,将近凌晨3时,志愿者们搬运着捐赠品,其中甚至有散装的汽水,他们还向燥热的人群提供着圣培露(San Pellegrino)。

在周一和周四,对催泪弹的残存记忆与这座工作狂城市的工作周的到来并未使人群减少。随着防暴警察在一连串的批评声中撤回——他们因使用催泪弹对付抗议者而遭受批评,抗议者们在这个早已是地球上人口密度最高的地方进一步聚集起来,年轻夫妇们用鲜艳的大遮阳伞圈出一块地盘。9月30日,47岁的 William Ma 带着他11岁的女儿 Dorthy 来到一处抗议地点。「我年轻时,民主从未到来,」他说。「也许我早已死亡,但是她会有更好的生活,她会享有民主。」

一场嘉年华庆祝活动替代了周末的焦虑情绪,活动人群中混杂着股票经纪人和学生,而正是学生促成推动了抗议活动。高中生们在人行道上做作业,在焦灼的太阳下斜眼盯着计算器。部分示威者承认他们是头一次参加抗议,警方强硬的反应激发了他们的政治行动。「人们仅仅是高举双手而未携带任何武器,警方却在未发出任何警告的情况下使用了催泪弹,」Raymond Chan 说,他是一名数学老师,于周一参与了抗议运动。「然而事实上,警方只会让我们变得更为强大,更加团结。」

这样的一场运动发生在香港,这威胁到了国家的统一性,也威胁到了习近平和梁振英(Leung Chun-ying)——他们急切想要维持态势。北京强调要加强国家安全——监控机构比军队获得了更多的官方资金——中国的边缘地区正处于紧张状态。除了香港,西藏和新疆的大量民族飞地正在反抗,过去一年来,伊斯兰群体占主要部分的新疆所发生的暴力事件令数百人丧命。台湾,自从1949年,以蒋介石为首的国家主义者们在内战败北后逃到了那座岛屿,北京及其想让台湾回归,台湾则在经济方面已被大陆同化。然而,香港的危机甚至令台湾的那些热切支持统一的人们都感到害怕,这使得习近平很难证明「一国两制」能令台湾回归。甚至是澳门——这片前葡萄牙的殖民地——在1999年回归了北京的怀抱,此地的活动家们比早他们两年回归的香港更为急切,他们正要求更多有关选举本地领导人的自由。

香港疾呼自由的声音与其400平方英里(1035平方公里)之外的世界产生了共鸣;这对统一中国的论调构成了直接的挑战。「真相即香港早已为民主有所准备,」陈方安生在为《时代》的独家评论中写道,她是香港前特首——这片领土上的第二位领导人。「中国对于民主地统治香港还尚未做好准备,其担忧香港无法完全控制。」

别样之地

30年前,玛格丽特·撒切尔(Margaret Thatcher)首相与赵紫阳总理签署的《中英联合声明》为1997年香港回归中国制定了条款,随后该殖民地被认为是一个无关政治的地方,在这座勤勉的城市中,不论是谁来管理这座城市,商人和银行家都会听从——只要还有钱赚。那时候,共产主义的中国正处于政治动荡的剧痛中。五年后,坦克碾过了在天安门进行民主抗议的学生们。如果没有上千人,也有上百名学生和其他温和的示威者们被屠杀。政治激情在大陆被压制,中国领导人领会到了允许充满理想主义的学生们在公开场合宣扬改革的危险。

习近平使用民族主义来证明甚为强大的中央控制权。作为中国的军委主席,他在地区领海争端的问题上采取了更加自信的姿态,这激怒了邻国。自从在2012年末掌权以来,习近平也领导了对公民自由的镇压,并拘留了上百名人权捍卫者——从律师和博主到记者和艺术家。显露无疑的是,镇压成了他惯用的手段,如果这样能够保护党免遭人民的反抗。9月,伊力哈木·吐赫提——一位温和的、来自维吾尔族聚居地新疆的学者——被控分裂罪并处以终身监禁。他真的有罪吗?在网上,人们呼吁中国尊重其有关区域自治的法律法规。

在此期间,香港忙着寻找其政治呼声。每逢天安门纪念日,众多人聚在香港举行烛光守夜,香港是中国唯一一个允许纪念此事件的地方。2012年,当地人阻止了一项把爱国主义教育纳入教育体系的提议;一场抗议运动竟然成功地罢黜了那项有关学校教育的立法。

同时,港人发现他们领土所具有的竞争性优势——不受控制的法庭,生机勃勃的新闻业,金融的透明性,遵守规矩的行政服务和不排外的友好态度——明显使得这片飞地没有成为另外一座中国城市。如果北京威胁到了这些核心价值观,香港的前景会如何?「香港仍然独一无二,然而我们看到了每况愈下的轨迹,」Willy Lam 说,他是香港大学中国研究中心的助理教授。

一国两制

现在,很容易感觉到表面上无可避免的冲突,这种冲突在香港和中国之间,在这两个迥然不同的体制之间,而这两种体制试图在一个国家内共存。任何缩小这个鸿沟的尝试看起来都是愚蠢的。梁振英——这位不受欢迎、由北京支持的香港特首——试图消除隔阂,而周围都在要求他辞职。「香港是一个在『一国两制』范围内的民主政体,」他于9月28日说,在警方动用胡椒喷雾前。「香港不是一个独立的民主政体。」梁振英继续将选择特首的流程描绘为「并不是很理想的一种,但比原来要好多了。」

「好多了」也不够好,尤其对于年轻一代来说,他们是香港街道上的领头军,并怀着雄性壮志。像大陆的同龄人一样,这些年轻人努力斗争——他们意识到,物质生活也许不再像曾经的父辈那样能广泛地提高。香港创造财富的首要方式,除了房地产以外,需要多样化,就像大陆的发展所必须要做的那样。房价持续上升至如此高的地步,以至于大城市中的普通年轻人要耗尽毕生积蓄才得以买房。

韩东方,一名劳工活动家,他曾帮助组织了25年前的天安门抗议而入狱,现在居于香港,他说现今此地的年轻活动家们比他那时候作为年轻领袖时「更清楚他们想要什么」。周一晚间,在大汗淋漓、充斥人群的旺角,一位76岁、名叫 To Fu-tat 的裁缝极力称赞了香港的学生们。「他们是中国的未来,」他说。

然而,学生活动家们——不论在公民抗命中展现得多么彬彬有礼——这无疑是北京最为害怕的。2003年,在100万本地人游行抗议她支持的反颠覆法案后,叶刘淑仪(Regina lp)被迫辞去了香港保安局局长的职务。如今,她是一名立法委员,并负责新民党。「我自身的感觉是,(占领)的组织者已把整场运动复制成了另一场香港天安门事件,」她说。「像我们这样的港人,利益是什么呢?我们想要的是和平稳定。问题……应当通过建设性的对话解决,而非通过街头抗议。」

香港的民意调查,显现出有数目可观的民众——粗略估计占一半——愿意接受北京的选举方案。商业因抗议而遭重创,至于所有类似天安门事件的恐怖谣言,很难想象习近平下令中国军队镇压香港。然而,鉴于他对政治改革的厌恶,因此,他对其避而远之。同样,很难想象他会给予香港的民主势力以可观的生存空间。即使是抗议者们自己,也没有幻想他们全部的要求——梁振英下台和真普选——会得以满足。「让北京回心转意,希望渺茫。」余若薇(Audrey Eu)说,他是公民党的主席,该党支持占领运动。「然而香港人民一定会奋起捍卫的。」

雨伞革命业已获得了举世瞩目。「中国人认为香港属于中国,」一位20岁、名叫 Julian Lam 的学生说。「但是港人认为,香港是中国的一部分,但香港更属于世界。」每个挺身而出的香港公民,他们在咳嗽、在呼唤,去面对下一次的催泪弹,而这正是一种坚定的信念在增长:一种对自由的追寻,这种自由不是中国政府所赋予的,也不是某种西方强加下、用来颠覆北京当局的无用之物,而是一种全民的渴望。让世界上的雨伞(译注:公民)团结一致。

—— Elizabeth Barber, Rishi Iyengar, Emily Rauhala 和 David Stout 在香港报道



作者:Hannah Beech

日期:2014年10月1日

译者:译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