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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10/24

《外交政策》一个噤若寒蝉的互联网

简介:伊力哈木·土赫提的不公命运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中共对互联网的未来概念


位于中国西部新疆地区乌鲁木齐的法庭,判定了伊力哈木·土赫提——这位秃头而壮实的44岁的教授——的所作所为:「使用『维吾尔在线』作为平台,利用其大学教授的身份,」伊力哈木「传播分裂思想」并「蛊惑、强迫」他的7名学生与他一起,使用互联网与国外势力相勾结形成分裂组织。就所知而言,伊力哈木实际上做了这些事情:他创建并维护一家中文网站——维吾尔在线,该网站为维汉两族的交流提供了一座桥梁,维吾尔族说突厥语,这个主要的穆斯林群体大部分居住在新疆,与他们之间日俱增的汉人有着一段不安定的共存历史,汉人遭到暴力冲突的损害。向所有中文网站一样,该网站供世界上所有有互联网接入条件和有着熟练中文能力的人们所访问。他成为了海外的调查报告、意见文章和内容聚合的信息枢纽。艾略特·史伯岭(Elliot Sperling)是印第安纳大学布鲁明顿分校中央欧亚研究系的教授,他称自己是伊力哈木的朋友,他描绘那家现今不复存在的网站——在2008年6月被关闭,随后迁移至美国的服务器,现在再一次无法访问——「对于现状的思考提供了另一种思维路径。」史柏岭告诉我,维吾尔在线「为互联网上的对话及无法调停提供着稀有的内容。他正试图去告诉别人」他们所了解的「维吾尔人的感受是什么。」

9月23日,伊力哈木被判处「分裂」罪(模糊地界定),为此,他被处以终身监禁,并被没收所有财产。那一罪名掩盖了结果的可怕本质——伊力哈木很可能要遭受数十年的羞辱——或大或小,还有可能遭受酷刑,而他的妻子——古再努尔(Guzulnur)——目前被没收了家庭存款,实际上成了一名两个孩子的单身母亲,也许不得不依赖好心的朋友和陌生人为生。尽管新疆首府乌鲁木齐中级法院的判决无疑是北京中央当局所作出的最终决定。该案件明显对伊力哈木不利,从官方新华社于9月24日发表的中文庭审纪实可以看出,该案件依据的是一份无价值的大杂烩,其中包括了零星的引用、暗示和结论性的推理——坦率地说,看起来更像是一份为了即将来临的参议院竞选而首次起草的对手研究报告,而不是一项毁灭终身的法律判决的根据。

尽管待以多年的准备,规模庞大的中国警方、司法及情报机构窥觑已久,还有大量有着上百抑或上千篇维吾尔在线的文章引起了公诉人的注意,而他们仅能翻出极少的文章,那些文章也引起了长期研究新疆的研究者林伟(Nicholas Bequelin)的注意,他称这些文章对于在寻找「任何批评民族政策的材料」的官方来说是「天赐良机」。例如,其中一条证据指控伊力哈木炮制了一则头条——称政府的反恐研讨班是一种「洗脑」活动。另一条指控称,伊力哈木发布了一份未经事实核查的客座作者的调查,法庭争辩称要伊力哈木自己重新进行这份调查。而另一项指控缺乏支持性的证据,该指控发现伊力哈木的网站有「不实宣传」之罪。

更精确地说,像伊凡·佐克曼(Ethan Zuckerman)这样的互联网学者称该网站是一座「纽带博客」——该网站曾致力于此,用佐克曼的来说,该网站「通过线上等方式,将不同文化的人们连接在了一起。」本着这种精神,伊力哈木的辩护团队——包括著名的人权律师李方平坚称伊力哈木的网站的目的在于「消除民族间的误解并促进沟通。」印第安纳大学布卢明顿分校中央欧亚研究系的教授加德纳·鲍文德(Gardner Bovingdon)在网站被关闭前一直是其读者,他称其为一家「温和,节制评论,谨慎分析」的网站。《外交政策》分析了几篇文章的缓存——伊力哈木的证据纪录里引用了这些文章;这些文章中没有包含任何宣扬分裂行动的内容。最近的一些文章是有关2013年6月南方城市韶关的维汉骚乱的想法调查发现为数众多的维吾尔人不喜欢新疆的汉人,并觉得那里的汉人不信任他们。伊力哈木在多个场合坚定否认了自己支持分裂主义。

林伟说,对于伊力哈木的判决,显示出中国政府实际上无意让维汉两族沟通。「很大程度上,判决是出于报复,」林伟告诉我。伊力哈木「一直是一个眼中钉,尤其对于新疆当局来说,」当局不愿听到他们的政策没能缓和维汉关系这样的说法。「现在,报复的时机来了。」

伊力哈木的遭遇令人震惊,不仅因为该判决如鲍文德所称,把「这代人中最知名的维吾尔学者」伊力哈木试图推进维汉关系的努力赶尽杀绝。同时,因为中国政府在显示其自身从根本上反对现代互联网的主要功能之一,一个由其结构所决定(实质上也是必须)的功能:连接人类。如史伯岭所说,对于伊力哈木的判决「切断了用另一种方式思考现状的途径。」

明确地说,在中国,超越界限将人们联系起来的行为,以及这种界限的本身并非有罪。然而,当该行为涉及政府时,实际上就成了犯罪。在所有对伊力哈木不利的证据中,密谋将「维吾尔问题国际化」位列其中,在其两天的庭审期间,公诉人口头上也提及了此事。史伯岭研究西藏,他说「共产党指责图伯特人的其中一件事情,即『分裂分子』将问题『国际化』。」但是他问,「那又如何呢?那种手段仅仅是在获得来自国际社会的关注,你有权利用互联网这么做。」

同样,该审判是一次难以置信的滑坡谬误,因为很难在网上发表文章,某种程度上,这种互联网不是国际化的。在防火长城(政府从未承认此物)大量地封锁某些诸如 Facebook 或 Twitter 的国外站点在中国访问的期间,其并未阻挡任何一个有着娴熟技能的国人访问大陆网站。如果以一位外国公民访问在线内容的能力作为相关的衡量标准,那么,涪陵——我作为和平队志愿者在此待过2年——这座小型工业城市的市政府,也会因为把最近抱怨其火车北站乱停车的事情国际化而负罪,因该政府把这件事发布在了网上。

位于纽约的NGO组织「中国人权」的执行主任谭竞嫦(Sharon Hom)告诉我,伊力哈木的遭遇「与收紧互联网的新规完全一致」,该新规包含了将微博——类似 Twitter ——上的谣言定罪的规定,还下令社交软件微信上的任何分享政治观点的账号要预先注册登记。中国频繁地提及对于国家安全的忧虑,但又含糊其辞,于是便不断地钳制网上言论。就在昨天的联合国大会上,中国外交部长王毅发表了演讲,他明确地提及联网反恐,并呼吁用「新思维」来反恐。

对于中国互联网过去几年来的改变很难视而不见。2011年12月,我与他人联合创办了一家网站——茶叶之国(Tea Leaf Nation)——该网站面向英语为母语的读者,致力于组织并翻译中国互联网上的观点文章。(该网站于2013年9月被《外交政策》收购,现在是《外交政策》网站上的栏目。)诸如微博和微信这样的平台的崛起,为全球读者提供了一个巨大的机会,他们籍此能够听到并理解中国人的日常生活,这种方式在10年前是无法想象的。网站最初的愿景是从中国作者们认为写给国内读者看的话题中抽取有价值的观点,并靠着众多抱有理想主义的中美年轻人来实现这个目标。但是该愿景在中国互联网中因屡次的镇压而受到打击,导致很难在现存的嘈杂中寻找有价值的话题。

有一则广泛引用的评论出自在天津举办的「世界经济论坛」的一次会议上,中国管理互联网的高官鲁炜强调中国的互联网是「多边、民主、透明」的。然而他也强调,中国期望在互联网方面能「搁置分歧」,还强调「虽然互联网信息的传播是没有边界的,但是互联网的管理是有疆域的」。鲁炜描绘他自己对互联网的愿景是「阿里巴巴的宝库」——提到这家巨大的在线购物公司,其刚刚在美国证券交易所成为了史上最大规模 IPO,而不是「潘多拉魔盒」。鲁炜说,中国互联网法律的首要目标是维护国家利益,其次是维护消费者的利益。他未罗列出其它事物。

一些中国的评论家们似乎意识到了对伊力哈木的判决的严重性。在移动消息程序微信上,一名名叫王前(音译)的中国记者发问「当这个温和的知识分子致力于两族沟通并减少冲突时,却因为说了些话而被判刑,汉人与维吾尔人的关系还怎能转好?」王前总结道:「这不是我们想要的未来,这也不应当是下一代人的未来。」在同一平台上,一个报道政治的流行账号的编辑黄章君(音译)写道:「我真的想告诉我未来的孩子,『这是个残酷的时代,我赞颂自由,同时祈求那些因言获罪的人得到宽恕和理解。」然而,黄章君补充道,「我无法战胜自己的恐惧。我从未写过一篇介绍伊力哈木·土赫提的文章,也没有公开为他辩护。」黄章君因此缄默。他和王前一定意识到了,在微信上私人间的讨论有时会受到政府部门的监控。实际上,在罗列出的证据中,其中有一条即伊力哈木给朋友发送微信消息。

毋庸置疑的是,中国政府的互联网概念存在问题。世界在新形式的冲突和愤懑下产生动荡剧变,启发了诸如全球之声(Global Voices)公平观察员(Fair Observer),还有伊力哈木(曾经)的维吾尔在线这样网站的诞生,这些网站将毫不相干的人群连接起来,为更统一、更公民化的全球对话寄予希望。然而,中国政府则显示出自身对于这样的互联网最为满意——没有质疑声,即使是温和地质疑。鲁炜和其同僚所言的互联网,使得官方媒体的话语触及中国的每一部手机、每一台平板、每一块智能手表和每一台式电脑。这并不是说互联网不会成为创造财富抑或是产生革新的巨大引擎。价格信号将极为精确地传递:电子商务随着买家和卖家的瞬息联系而繁荣,多人游戏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增长,也变得更为赚钱,虚拟的卡拉OK大厅使得孤单男性感受到人际关系的幻景,社交媒体上充斥着无伤大雅的名人绯闻,在中国兴起的中产阶级中,促销广告逐渐向消费者灌输着欲望,而中产阶级最终会开始追索这繁荣背后的意义。喧嚣背后,没有人会倾听彼此。

Bethany Allen-Ebrahmian, Shujie Leng 和 Lotus Yuen 有研究贡献。


作者:David Wertime

日期:2014年9月25日

译者:译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