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ages

2014/09/08

《中参馆》王力雄与唯色:中国民族骚乱的出路?(访谈第二部分)

沈琦颖(Sim Chi Yin)/VII Photo

在政府的少数民族政策方面,唯色和王力雄是两位中国最知名的思想家。西藏和新疆几乎每个月都有暴力事件发生,我在他们北京的住所里会见他们以讨论该问题。在我们谈话的第一部分,他们讨论了这两个地区的困难境遇,还讨论了达赖喇嘛西藏策略的限制。在这一部分,他们讨论了中国对于少数民族施行高压政策的原因,并提供了一些合理的解决方案。

为什么中国政府在西藏和新疆要依赖如此多的镇压手段?

王力雄:简单说,是因为他们的政治理念,但是他们不会说那些。他们说这是因为国外的敌对势力。西藏问题出现后,他们说这是「达赖集团」制造的麻烦。当新疆开始动乱时,他们说是热比娅·卡德尔(Rebiya Kadeer,前维吾尔商人,现为世界维吾尔代表大会的负责人)造成的。你看看情况每年变得越来越糟,所以只能说是他们的政策造成的。很明显,人们缺乏客观性(镇压则让客观性变得更糟糕),然而政府坚持是国外势力造成的,而且他们的结论是镇压力度不够,所以加剧了镇压。

习近平领导下的新一届中国政府在其西藏政策方面有做出任何改变吗?

王力雄:人们认为,习近平的执政将会使情况有所改善,因为他没有胡锦涛那样的包袱。胡锦涛曾经是西藏的党委书记。西藏的路线是胡锦涛制定的。所以即使是我这样乐观的人,也觉得习近平会施行新的路线并取得进步。但是没有,毫无改变。事实上,情况甚至更糟糕了。

所以你认为,他们不会承认其政策有问题?

王力雄:他们心里明白其政策是问题。但是他们不愿意探索其它的路径,例如自治,因为它实在是无法预测——它可能导致他们失去控制。所有他们能想到的是发展经济,但是惠及当地人较少。如果发生任何动乱,他们就强力镇压。那样能带来些许暂时的稳定,但这样仅仅是敷衍了事。

习近平可以做出什么样的改变来改善情况?

王力雄:真正的自治。真正地让人们来决定那些区域内的事情。停止移民。那些手段要胜过很多人移民。

唯色,你出生在拉萨,但自幼年起便生活在四川。作为一个孩子时,你对图伯特人的情况有何了解?

唯色:我从1973年开始上学,所以我接受的是非常共产主义的教育。当我去学校时,我们说的第一句话就是「共产党万岁!」和类似的话。所以我不了解西藏的历史。我一无所知。学校不让提及任何事情——我们有历史或人物。当我去成都上高中的时候, 成都又都是汉人。在家里,我父亲有关于西藏的神话和故事,然而它们被译成了汉语。它们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直到我上大学,我对西藏都不了解。当我填表格时,我是一名图伯特人,但在其它情况下我们使用汉语,并学习中国文化。

转折点呢?

1988年大学毕业后,我返回康定工作。当我到那里后,我读到了一本有关西藏历史的书——约翰• F•埃佛顿所著的《雪域境外流亡记》。这本书已被翻译成中文,以便受到评论。它一出版时,他们就意识到这是个错误,并收回了该书。但是有几卷已经在流传。

埃佛顿写了很多历史,包括人民解放军是如何在20世纪50年代征服西藏的。那本书将一切事情都袒露了。我意识到,我所见过的所有事情都来自共产主义观点:那就是,他们解放了西藏等等。当我读这本书时我意识到,哦,是那样啊。

你相信它吗?

不,起初我不信。所以我把它交给了我父亲让他读。我父亲是一名职业军人——人民解放军的一员。他非常寡言少语。他不喜欢说太多话。然而他说,书中90%的内容是准确的。所以那时候,我意识到书的内容基本上正确,我思索,天啊,他们杀了这么多图伯特人!那本书我读了几次。

过去,自从你在4岁离开西藏后,就没有返回了。何时你有机会去的?

1990年,那时我24岁。我把我写的短故事寄给一家在拉萨的美术出版社《西藏文学》,他们很喜欢。他们邀请我做编辑。我是在1990年春天去的,那时候西藏从1989年3月的抗议起,仍然处于军事戒严状态。我下了飞机,到处都是士兵。

你那时候住在哪里?

我同我母亲的哥哥——我的叔叔一起住。外出时,他不得不带一张通行证。就像在纳粹德国的犹太人不得不随身带着证明文件一样。我叔叔是一名党员,很小的时候就入了党。这深深地触动了他。他一个中年男人却被十几岁的士兵骚扰。我还好,因为我看起来不太像图伯特人,所以他们没找我麻烦。

我一直在阅读和写诗。我没有做太多与图伯特人有关的事情。我仍然很左!但是随后我的父亲能够返回拉萨,一年后,他去世了。我去寺庙寻安慰。在那里,我碰到了和尚。在我取得他们的信任后,他们开始告诉我真正发生过什么事情。他们告诉了我,1989年图伯特人遭受了暴力对待。我开始觉得自己不得不写下那些事情。就在那时,我开始写短文,写他们的故事。

这么做持续到2004年?

是的,在2003年,我出版了一本被官方认为有「政治错误」的书,因为我写了达赖喇嘛和一些他们不赞同的事情。所以杂志社在2004年辞退了我,我来到了北京。

你是图伯特人,但是用汉字写作。谁是你的读者呢?

大部分当然是汉人。有些图伯特人确实读过我的书,但是很可能像我一样接受过汉人的教育。现在有越来越多的图伯特人像我一样确实只懂汉语。我的一些短文被译成图伯特文并在印度出版。在2008年抗议期间,我写了一本电子版的报道文学书,并且被翻译成了藏语。这本书在图伯特人的圈子中相当出名。

有多少图伯特人只说藏语?

王力雄:共有600万图伯特人,但是也许只有3到400万人使用藏语。所以西藏传统的知识分子——我的意思是寺庙中的和尚们——他们只用藏语。他们是最与世隔绝的人。图伯特人里,有那些受过教育说中文的人,也有那些说着英语或别国语言的土伯特。所以,将一些新知识带到藏语世界是很重要的。

如果你翻译一些国外有关民主及民族问题的重要有用的原文(成藏语),那将会很有用——如非暴力抗争等等。如果他们能了解抗争或表达自我的新方法,那将很凑效。但是没人做这些事,或者说,至少很缺乏这样的人。

王力雄,在你的电影《对话》中,你说一个国家也许有着命运——意指一些我们无法或很难逃避的事情。你的意思是什么呢?

未来我最担心的事,是有更多类似维吾尔人袭击昆明这样的愚蠢杀戮,或者是中国士兵会继续在新疆肆意杀戮维吾尔人。我们想避免这种流血事件。但我们能开启真正的对话以避免流血事件吗?我们需要对话,然而一开始就被切断了。我们开启了中国网民和达赖喇嘛之间的对话,但是他们把它关闭了。我们和伊力哈木讨论过,然而他被捕了。所以,即使我们努力尝试,也一直没有成功,因为对比政府,我们太羸弱了。

那么,我们要做什么呢?我们不得不继续尝试。但是这样做会起效吗?会有结果吗?我们无法控制它。所以,某种程度上,每个社会,每个国家有自己的命运。这种命运也许是我们无法控制的事情。我们力所能及。至少我们可以袒露心扉,我力所能及。

原文链接:ChinaFile | Wang Lixiong and Woeser: A Way Out of China’s Ethnic Unrest?

作者:张彦(Ian Johnson)

日期:2014年8月21日

译者:译志


这是张彦(Ian Johnson)与唯色和王力雄交谈的第二部分。第一部分在这里